许志永

来自：何兵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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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民政局决定取缔公盟法律研究中心一事，引起学术界、思想界和社会各界极大关注。北京市民政局取缔决定书的主要内容是：

经查，“公盟法律研究中心”未经登记，擅自以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开展活动，违反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三条之规定，依据本《条例》第27条，和民政部《取缔非法民间组织暂行办法》第二条和第三条，决定对《公盟法律研究中心》预以取缔。

我给学生开设一门《行政法案件研习》课程，对市民政局取缔行为的合法性问题，颇有兴趣。现作初步行政法理研习。

判断一项行政法律文书的合法性，无非从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两方面考量。

先研究本法律文书的事实依据：

法律文书指明的违法事实是“擅自以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开展活动”。此外，再无下文。

作为行政法律文书，这是极其不严谨的。它就像一份刑事控告书，控告被告犯有盗窃罪，而不列明具体的盗窃事实一样。刑事控告书必须指明，被告某年某月，盗窃某人财物多少……。没有这些事实，刑事指控显然不能成立。公诉机关总不能说：被告你犯了盗窃罪，具体事实，你就别问了！同样，作为行政文书，北京民政局应当具体说明，公盟法律研究中心，于某年某月，在什么场合，以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开展活动……。即民政局的基本法律义务是，查明、说明并证明被处罚者的违法行为。作为相对人，只有在被告知，自己究竟因何行为被查处，才能进行有效的抗辩。如果确属违法，这样也能教育被处罚者，以免将来发生类似的违法行为。也教育社会公众，将来不得从事类似行为。北京民政局的本项法律文书，由于自身就没有陈述具体事实依据，性质上属于无事实依据的处罚，若行政相对人提起行政诉讼，北京市民政局将无法抗辩。

再研究本案法律适用：

北京市民政局适合的法律是以下几条：

《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

第三条：“成立民办非企业单位，应当经其业务主管单位审查同意，并依照本条例的规定登记。”

第二十七条：“未经登记，擅自以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进行活动的，或者被撤销登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继续以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进行活动的，由登记管理机关予以取缔，没收非法财产；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

《取缔非法民间组织暂行办法》

第二条 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非法民间组织：

(二)未经登记，擅自以社会团体或者民办非企业单位名义进行活动的；

第三条 社会团体和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机关 (以下统称登记管理机关)负责对非法民间组织进行调查，收集有关证据，依法作出取缔决定，没收其非法财产。

“公盟法律研究中心”属于“北京公盟咨询有限责任公司”的内部机构，而“北京公盟咨询有限责任公司”属于在工商部门注册的企业法人。北京市民政部欲对其处罚，法理上至少有以下基本问题要研讨：

一、企业法人能否自行设置内部研究机构？

从法律上来说，企业法人如何设置内部机构，属于企业法人的经营自主权，既无须工商部门批准，也无须民政部门批准。企业法人内设研究机构，这是企业界的常态。企业要发展，必须进行企业战略，国家政策和法律研究。至于他们研究的内容，应当是企业自我设定的，国家法律无任何限制。因此，作为行政部门的北京市民政局，就必须向法院证明，国家法律禁止企业设立研究机构，或提供法律证明，企业设立研究机构，要经过民政部门批准。

二、企业法人若从事非法活动，应由民政部门主管还是工商部门主管？

企业法人若从事非法活动，究竟由谁主管？法理上，应当由其违法行为所涉部门主管。比如，法人偷税，由税务部门主管；法人生产的食品违反食品安全规定，由卫生部门或质监部门主管。就此而言，如果“公盟法律研究中心”确实从事违反民政法律的活动，北京市民政局有权主管。由于北京市民政局未提供“公盟法律研究中心”具体违法事实，此处无法研判。且待事实进一步明朗，再作研习。

三、企业能否从事公益活动？

公盟有关当事人向社会发表言谈称，他们一直在法律的范围内，从事公益活动。由于本人未参与公盟活动，对此无法判断。但法律上，有一点须要说明的是，企业虽然以营利为目的，但营利不是企业的法律义务。企业从事社会公益活动，不仅是法律允许的，而且也是国家政策所鼓励的。企业不能仅以营利为目的，必须承担社会责任，这不仅是学界的共识，也是全球趋势。

究竟公盟的“法律研究中心”该不该处罚，有待北京市民政局公布更多的、更具体的违法事实